69中文网

首页|玄幻魔法|武侠修真|都市言情|历史军事|网游竞技|科幻灵异|同人漫画|其他类型
空腔全文免费阅读 当前位置:69中文网 > > 空腔 > 第四章 五月八日

第四章 五月八日

作者:十一只山羊
    细竹枝编攒而成的大扫帚划过教学楼前的水泥甬道,吹起尘土滚滚卷着蔫黑的花瓣和粘着食物汤汁的塑料袋汇入路牙石下的垃圾堆中。

    陈辙抓着硌手的扫帚审视十二班负责的卫生区,还有将近三十米的路段要打扫,扫完后还要将垃圾倒入远在校园某个角落的垃圾池里,可距离早自习的铃声响起只剩十五分钟,若在铃响时还没做完卫生值日就会被纪检部的人查住扣班级的纪律分,班主任肯定会为此摆出臭脸罚他们多做一周的值日生。

    想到此陈辙扭头望了一眼其他正在埋头打扫的同学,若有似无地舒惬游过四肢驱走疲惫,他拎起扫帚赶往下一段亟需净化的路面。

    “陈辙。”

    他的身后传来一声呼唤,循音寻去,晨光氤氲中步履匆匆的人流里有一人驻足,她脱离行进部队朝路边走来,从朝阳光幕中走进建筑物前还未成型的阴影里。是苏照。

    “早。”陈辙打招呼。

    “早。”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一秒钟后她说,“你还好吗?”

    陈辙歪头,右边的眉毛微微抬动。睡眠不足让他全身浸在疲倦中,梦遗留下的残缺混沌仍干扰着他接触现实,昨天发生的种种好似已是记忆深处之物。

    “你说你在医院。”

    清新的声音拂过金黄的阳光叩击他的灵魂,记忆随之复苏。

    “嗯。”陈辙笑了一下,“没事。”

    话音落后他没有再继续说什么,苏照欲言又止,不自在地看着他。人群的吵闹声蔓延过来填充两人之间的空间。

    苏照伸手指了指楼梯所在的方向:“我先去教室了。”

    陈辙点头,看着她离开。淡淡的芳香在他的鼻尖萦绕,他望向那个香气牵引的方向,宽松的校服罩在她身上,却在金光中勾勒出纤细的身影。

    “看什么呢?”

    突然的说话声吓得陈辙往一旁撤了一步,姜渭拽了拽书包凝视同桌目光所向的地方,露出贱兮兮地笑容,嘴里发出的怪声拖出长音:“哦——!”

    陈辙晃了晃手里的扫帚:“别打扰我打扫卫生。”

    “要不是我提醒你,你现在还盯着苏照的背影发呆呢!”

    “去去去。”他故意严肃地驱赶同桌掩饰自己的窘迫。

    姜渭闪过挥动的竹枝扫帚靠近陈辙,让陈辙不得不在其他值日生的皱眉中再次停下工作:“还不走?你很碍事!”

    同桌没有因措辞而生气,他的表情坚定不移的严肃着:“周五晚上你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干燥清爽的晨风吹动姜渭的发丝,不知不觉间太阳攀的更高了,教学楼的影子变得浓了一些,在他的脸上留下一道清晰的光与影的分界线,一只眼睛暴露在阳光中,姜渭条件反射地闭上那只眼睛,在眼睑阖上时,陈辙不确定自己在他的眼中看见一片比瞳孔更漆黑的颜色。当眼睑的上下睫毛交错,不再有一丝光漏进眼中后,姜渭的黑发在光中散出流光溢彩。

    陈辙收紧下巴,揉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后说道:“没有。”

    太阳爬到天空的中央区边缘时,高三级部所有班级排成整齐的队列围绕教学楼跑操。两圈下来陈辙气喘吁吁。气温调成了夏天模式,他口干舌燥地趴在课桌上摇晃着空空如也的水杯,教室墙角处的饮水机前聚满了人,水桶里的水明显不够分。在他干咽唾沫时姜渭从教室门口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背:“你的化学作业写了吗?”

    “写了,怎么了?”

    姜渭指向门口:“来借作业,我原本还等着借别人的呢,没办法借给他,只好靠你了。”

    陈辙仔细盯着门口那人看,久久没有反应。同桌等不及了:“不能借吗?不能借就别盯着他看了,很尴尬的。”

    他闻言立即警觉,收回视线,跑步出的热汗还没消下去,冷汗又“唰”的一下从全身各处冒出来。陈辙看着姜渭:“我跑得头昏脑涨的,没认出那是谁。”

    “程迦。”同桌低声说,“高二分班前的同班同学,你不会忘记了吧?”

    陈辙躲避姜渭的视线搜索脑海中有关程迦的相关信息,他的身型、声音、气味甚至行为习惯等信息一点一点浮现却因长久没与程迦接触而遗忘并残缺了。

    自从五年前车祸导致他失去辨认他人脸部的能力(陈辙曾查阅资料推测自己的症状是因为大脑中梭状回面孔去受损导致的,通俗点说就是脸盲症,十分严重的脸盲症后,陈辙慢慢摸索出这套专属他的“识人”方法。他仔细观察结识的每一个人,将他们的样貌、行为规律像数据一样整理成各自的专属档案,并把上百份档案熟记于心。这项工程很浩大,占用了他很大一部分精力。

    他曾不止一次想到放弃,想向家人坦白。现在他继续守护身体的秘密就是为了不让姐姐再自责。

    他原本以为隐瞒车祸的后遗症会很简单,但在做出决定的当天就发现他所要面对的问题远超想象。陈辙无法与任何人进行正常的社交沟通,他认不出负责治疗的医生和护士,在妈妈和姐姐面前差点露馅;升入初中后他无法辨认新同学们。为了避免麻烦只得减少与他人的接触,逐渐封闭自己,成为别人眼中的怪胎。他的孤僻被家人知道后又会引发他们新的担忧。陈辙进退不得,可他不愿再看到姐姐露出五年前在病房中曾有的表情,那时的姐姐好像就要永远离开自己。

    他需要找一条能拯救自己和姐姐的道路,当他找到时,终于回归了“正常生活”。如今他是班级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个,瘦瘦的,个头不高,学习中等,与世界上这个年龄段的绝大部分学生别无二致。

    “典型的普通生活”是他无论如何都要维持的平衡。任何的大意都将破坏平衡。

    陈辙从书桌上厚厚的一摞书本中抽出化学习题册递给姜渭。姜渭拿到东西后立刻不再理会同桌刚才的失态,屁颠屁颠找程迦去了。

    坐在姜渭前面的女生夏兰莹听到后排的对话想到什么,转头对陈辙说:“英语作业抄完了吗?”

    “嗯,忘记还给你了。”陈辙从那一摞中再抽出两份一模一样的英语习题报纸,将其中一份交给夏兰莹。

    女生接过报纸:“陈辙,你是不是只写化学作业?”

    “化学简单。”

    “偏科严重对高考不利。”

    陈辙伸了个懒腰,双臂枕在脑后,目光自然而然落在苏照的短发上。他突然感到一阵无力感,深呼吸后感觉好了些:“高考……太没有实感了,我对自己考多少分,上什么大学,学什么专业没有任何概念。”

    “好丧……”夏兰莹故意摆出不理解和嫌弃的表情,不消片刻她又换上八卦的脸谱,神秘兮兮地说,“你知不知道最近十七中有一个高三学生失踪?媒体天天报道,都在说那个学生是因为备考压力大而离家出走,有的专家说现在学生心理承受能力差,颓废、丧就是表现症状之一。”

    陈辙见苏照被夏兰莹的话吸引也转过身来,于是放下胳膊正色道:“我心理承受能力可不差。”

    “这点我证明!”不知何时姜渭已经回来了,他冲同桌眨眨眼,陈辙不确定他是不是在暗示成人礼那天的事情。

    话题在四人你一言我一语中绽放开来并延伸到远处时,一道蕴含岁月的声音徐徐在班里传开:“别聊了,上课。”

    陈辙望向讲台,明年退休的英语老师冯宪霖站在黑板前收回看向四人的视线。

    接着,上课铃声响起。

    放学后,陈辙在校门口驻足张望,没有多少工夫就发现了父亲,他正站在传达室旁与其他接孩子的家长聊天。姐姐受伤后,妈妈要求爸爸每天接送陈辙上下学直至行凶者被抓住。陈辙明白此事顺着妈妈的意愿为好便乖乖答应。

    父亲挥了挥手,对其他人说了一句什么,接着朝自己的背后指了指,意思是说车子停在那个方向。陈辙叹了一口气朝那堆家长所在地走去,他贴着人行道的另一边走,尽量保持着与其他家长们的距离。

    接学生的家长不少,私家车占据了以校门口为中点南北各五十米的路边位置,陈辙父亲来得比较晚,只能将车子停在比较边缘的地方,两人一起走着时,父亲说:“刚才我们聊天的那伙人里有一个人是你们班同学的家长。”

    陈辙对这些事不感兴趣,为了给爸爸面子勉为其难地问了一下是哪个同学,父亲不确定的说出一个名字,果不其然记错了,不过陈辙能猜出谁,也就懒得纠正父亲,反正过了今晚他就会忘记。

    父子俩即将走到车旁时,一个矮小的身影突然窜出,陈辙和父亲措手不及。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名身材娇小的女生,她带着微笑直勾勾地看着陈辙。

    陈辙没有搜索脑中的人物资料库,因为眼前之人传来的气息是完全陌生的。他往一旁挪动一步准备继续往前走,女生也跟着他挪动了一步。

    陈父看着陈辙,意思明显,是在问他这人是谁。没等陈辙张口,女生先说话了。

    “您好,”她朝陈辙父亲和陈辙微微一鞠躬,看向陈辙,“你是陈辙吧?”然后看着陈辙的父亲,“您是他的父亲吧?”

    “您是……?”陈父问。

    “不好意思,我是‘微阅头条’的记者。”

    “记者吗?”陈辙父亲疑惑地重复对方自报的职业,“请问您有什么事情吗?”

    “是的。”自称记者的人从一个只有陈辙书包一半大小的双肩包里拿出自己的证件让陈父看,“是这样的,不知您二位有没有时间,我希望能对二位进行一个采访。”

    “采访?”陈辙父亲的眉间皱成一个“川”字。

    “是的,是关于您女儿和儿子的事情的采访。”

    一道寒芒在陈辙眼中炸开,敏锐的直觉和记者职业习惯让女生将全部注意力瞬间转向陈辙,她脑中蹦出保护自己的念头。

    “你是怎么知道我是陈辙的?”

    “不好意思,我们记者有保密义务。”

    “不好意思,我没时间。”

    “对不起!”记者双手合十闭眼道歉,“刚才我有点被吓到。是这样的,今天我们接到一个匿名电话。说的是你姐姐的事情。”她双手内侧缘并拢,像是捧着什么一样指向陈辙,“我们先对电话的真实性做了一番调查,又对你姐姐的事情做了一番调查,了解到一些情况,我们觉得她的事情很有报道的价值,所以今晚冒昧前来。”

    匿名电话?陈辙的后槽牙被他咬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与行凶者有关吗?

    “我姐姐的事情你是从哪里打听到的?”

    “医院。”记者干脆地回答。

    “你打听到了什么?”

    “这个……”记者欲言又止,为难地拍了拍自己的头,“最近社会上对学生安全问题、女生独自走夜路遇险问题非常关注,你姐姐的事情非常有意义,希望你们能同意我将你的事情写成报道,让大众更多思考未成年人的安全和教育问题,这对整个社会来说都是有很大意义的。”

    “有意义?什么叫有意义?”陈辙语气不善,“是因为这件事正好符合大众的胃口吧?他们除了用这件事来发泄自己的情绪还会做什么?除了敲打键盘写几句评论还会干什么?他们听风就是雨,从来不自己去调查取证,只等着别人来告诉他们结果,一会儿信这个一会儿信那个,说到底他们根本不在乎真相是什么,他们关注这件事只是因为好奇,觉得有趣。他们为什么不自己去调查?因为这件事跟他们无关啊,所以他们觉得自己拿出宝贵的时间来吃瓜就已经是对当事人最大的关怀了。”

    记者感受到陈辙的目光中充满讽刺。她听到他继续说道:“无论是你还是大众,有考虑过我和我姐姐,还有我爸妈的感受吗?只问我们是不是有时间,但有问过我们是否有精力和勇气再去面对那痛苦吗?问过我们是否愿意反刍那一幕幕经历吗?你只是为了点击量罢了。”

    “我是……”记者想解释,话语却被陈辙打断。

    “我没有时间。”

    陈辙的视线在记者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背着书包走向一辆银白色的私家车,陈辙的父亲摇了摇头说了一声“再见”后快走几步追上儿子的步伐。

    街灯下的记者看着这对父子驾车离开后,点开手机屏幕,按下了录音机的停止键,然后在记事本上记下那辆车子的车牌号。

    远近各处灯辉交映,坐在副驾驶座的陈辙被迎面照来的汽车远光灯逼迫得眯起眼睛。当那辆车驶过身旁,他的身体微微一颤。

    “冷了吗?是不是冷风开得太大了?”父亲调节控制冷风的开关,指着陈辙面前的通风口说,“把那个掰向一旁吧,直吹着不好。”

    “没事,我不冷。”陈辙敷衍地将右手放在出风口上,感受冰凉舒爽的气流吹拂掌心,身体随之逐渐放松,杂乱躁动的思绪悄悄静谧下来。他没有如父亲所说转动导向挡板也没有将手收回,微眯的神情让人不知道他是在享受还是在发呆。

    没过多久小臂上的寒毛直立,终于觉得冷了。他调整空调风向后缩回右手,将其夹在身体与左臂之间,一股暖意流入冰凉的右手让他觉得舒惬,酥麻的感觉随着神经传遍全身,忍不住想伸个懒腰。

    父亲见他动作迟缓呆呆地望着远处,问道:“怎么了,在学校里遇到什么事了吗?”

    “没有。”

    父亲信以为然,说起另外的话题:“刚才那个记者你认识吗?”

    “不认识。”陈辙摇头,“她说得那个节目你知道吗?”

    “没听说过。”

    陈辙拉开抱在怀中的书包拉链后拿出手机,上网搜了一下记者说的节目,是个网媒,随意翻了翻对方的主页后退出浏览器,点开微信,向王涤发送了一条信息:有记者知道姐姐的事情了。

    一分钟后没有收到回复,陈辙将手机放回书包,拉上拉链。

    父亲看他魂不守舍的模样问道:“因为那个记者而不开心了吗?”

    “没有。”陈辙用力按压书包,将其中的气体挤压出来,一股塑胶气味冲入鼻腔,他捏了一下鼻翼,“不知道那个记者还会不会再出现。”

    “就算她再出现,我们也阻止不了,到时候不要理会就好了。”

    “嗯。”

    那个记者是奔着陈染与长峰拐卖案之间的连系而来的,若她有职业操守,能用记者的身份协助警方破获陈染的案件倒还好,陈辙担心她纯粹是为了利用姐姐与二十年前旧案间的牵连为噱头赚取点击量,在这样的报道下,观众的评论从来都是事不关己口无遮拦,看热闹不嫌事大。

    “不过今天真是奇了怪了。”父亲的声音中透着疑惑和无奈。

    “怎么了?”

    “你妈说今天有人打电话到家里,问你姐姐的情况。”

    “也是采访?”

    父亲轻笑一声宽慰神经紧张的儿子:“不是采访,也不是记者。是我跟你妈的朋友。他们听说了你姐姐的事情,今天打电话来问候我们。只是他们跟这个记者都是今天出现而已。”

    “哦。”陈辙放下心来。

    父亲的声音继续传来,其中多了一丝低沉:“今天打电话来的人,他的孩子跟你姐姐一样,都是当年被拐的那些孩子。”

    陈辙感到惊讶,他知道姐姐不是二十年前拐卖案的唯一受害者,却因为父母没有特意提及其他家庭而下意识以为自己家是特殊的,其他受害者仿佛在被解救后就从世界上消失了。

    为什么会有如此错觉呢?他忍不住露出笑意,只是清浅的几声笑中全是自嘲。

    “怎么了?”父亲问。

    “没什么。想到今天在学校看到的好玩的事情。”

    “什么事情?说出来让我听听。”

    “算了吧,你又听不懂。”

    “你也十八岁了......”

    “我十七岁!”陈辙打断父亲的话。

    “算虚岁有十八岁了。”父亲不承认记错他的年龄。

    陈辙心中诽腹,就是因为大人们又算周岁又算虚岁,小的时候还有几岁半的算法,搞得他用了很大力气才弄明白自己的年龄。

    “你都快十八岁了,做人做事要更成熟些了,那什么青春期叛逆期就让它快过去吧。现在家里有你妈更年期,还有你跟你姐叛逆期......”说到最后,父亲哀叹起来,让陈辙觉得他好像受了很大委屈。

    “你跟我妈......吵架了?”

    “没有。”父亲断然否定。

    “那就好。”

    父母间很少吵架,可一旦争吵他往往退避三舍,没什么特殊原因,只是不知如何劝他们,所以让父母和好的重任全落在姐姐陈染肩上。

    他看着车窗外一道又一道一闪而过的灯光问:“你跟我妈是怎么与今天打电话来的那个人认识的?”

    父亲深吸一口气再将其缓缓地吐出来,他没有立刻回答陈辙的问题,好像沉浸于回忆,良久没有说话。离家的路已经所剩无几,周围的居民小区多了起来,前方出现减速带,父亲放慢车速,密集的“噔噔”声从车窗外传来。

    “我们的认识过程很简单。”父亲说话的速度很慢,20年前的场景历历在目,在他警惕地道路状况的同时,眼中的一丝迷离透过后视镜反射到陈辙面前。

    “当年那些孩子被警察从人贩子窝点救出来后,孩子的家长们在警察的通知下到公安局领人,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只是当时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孩子身上。我跟你妈去到公安局时,正好有几个家长抱着自己的孩子哭,我想那是找到了自己的孩子,心里替他们高兴,但也很害怕。”他的喉咙滚动,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我怕我的女儿不在那些孩子里面,我怕只有我们找不到自己的孩子。”

    陈辙听着父亲讲述二十年前发生的事情,他想象不出当时的场景,脑海中浮现的都是以前看的电视剧电影中出现的类似片段。

    “我不记得当时在场的家长有几个,孩子有几个。我跟你妈的所有精力都放在找你姐姐身上。当时你妈......”父亲的喉咙再次滚动了一下,他的声音出现了颤抖,“当时那些孩子里要是没有你姐姐,你妈......可能就再也没办法回家了。”

    那我是不是也不可能出生了?陈辙想这样开个玩笑,嘴唇蠕动了几下后放弃了。他在座椅中向前挪动,发现安全带将他紧紧地束缚着无法动弹,他的心和脑中的东西再次不安分起来,有什么东西从泪腺滑向喉咙,将喉间渐渐浸满,每做一次吞咽动作就让他感到一种冰凉的疼。

    “幸好找到了你姐姐。”前方绿灯亮起,父亲缓缓踩下油门,“当时警察带我们到一件大房间外面,通过窗户,我看到里面有七八个孩子,几个年轻的警察正在哄着孩子们,给我们带路的警察问我跟你妈,这里面有你们的孩子吗?你妈还没等那个警察说完,就趴在窗户上哭起来了,她使劲拍着窗户,脸紧紧地贴在上面。”

    陈辙用手心揉擦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听父亲继续说。

    “屋里的人听到哭声都看向你妈。上次也跟你说过,你姐姐当时就像丢了魂一样,她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其他的孩子在见到自己的爸爸妈妈后都是在嚎啕大哭,警察把你姐姐从屋里领出来后,她面无表情。不过当时我跟你妈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你妈她看到你姐姐就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已经站不住了,她坐在地上抱着你姐姐哭。”

    父亲话音落下后,车内是长久的寂静。这是一向不苟言笑的父亲第二次在陈辙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两次都与陈染有关,或许子女一生的平安就是他今生最在乎的。

    “辛苦你们了。”陈辙轻声说道。

    父亲的双眼有些酸涩,露出无声的笑容,第一次听到儿子说这种话,有些肉麻和别扭。他腾出右手在陈辙的后脑勺揉了揉,将手收回来的时候顺势在眼角抹了一下。

    “那次在公安局里,我们与其他家长并没有相互认识,除了在填写手续的时候,我与另一个孩子的爸爸打了一个招呼外,就没有其他交流了。”父亲再次陷入回忆中,“我们的认识是几天之后的事情。”

    “之后你们有见过面?”

    “当然,还是在公安局。”

    陈辙想到了之前在病房中父亲说过警察对被陈染进行过多次的询问,想来不止陈染一个人被问过了。

    “当时大家的情绪都已经平复,在公安局里相遇后,开始聊起自己的孩子,有相同的经历,算是聊的投缘吧。当时并不是全部十三个孩子的家长都在,我记得有差不多八九个吧。”

    “然后你们就加了联系方式成为了一个小团体?”

    “哪有那么快。”父亲望着后视镜说道,“警察的询问程序还是蛮繁琐的,我差不多往公安局跑了有三次吧,因为你姐姐的状况一直没有好转,警察才不让我再带着她去他们那里,变成了警察到咱们家里来问。在那三次往公安局跑的过程中,我才跟你赵叔熟悉起来。”

    “赵叔?”

    “嗯,对呀,你忘了?”

    “没有,记得。”每年过春节,正月初六或初七左右的时候,赵叔都会来家里做客,陈辙一直以为赵叔是爸爸在儿时或工作中认识的朋友,没想到他就是那十三个孩子之一的家长。

    原来事实摆在眼前,他却选择了无视。在别人的世界里至关重要的东西对其他人来说微不足道。

    “这么多年来只是你们家长之间在走动吗?”

    “差不多吧。”父亲叹了口气,“其实我们觉得不应该让孩子们知道我们这层关系。”

    陈辙疑惑地发出“嗯”的声音。

    “还是先说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吧。因为在公安局见面多次,相互之间难免留个联系方式,之后又有开庭乱七八糟的事情,那一两年里大家虽然没有刻意的保持联系,但还是见过几次面,慢慢地变得熟络了,过年时你妈还收到了其他孩子的妈妈发来的祝福短信。女人嘛,光聊孩子就有说不完的话,这些妈妈们就这样变得熟悉亲近了,后来慢慢的各家之间走动也就变得频繁了。”

    父亲刚才提到赵叔,陈辙还以为是因为各位爸爸的原因让各家相互熟识的。

    “倒也不是十三个家庭都在相互联系,微信什么的流行后,我们建了一个微信群,现在那个群里有八个家庭。”

    “对另外五家来说,那段经历是他们不想记得的吧?”

    “或许吧。”父亲说道,“不过我也理解他们,先不管大人们是怎么想的,孩子们总不愿意想起那段经历,这也是我们认为不应该让孩子们知道我们还在相互走动的原因。不过我们也不是故意在隐瞒你们,顺其自然吧。”

    前方又出现一辆开远灯的汽车,陈辙让眼睑在亮光中慢慢垂落。

    父亲的话似乎印证了林静安的推测。书包里很安静,他期盼的微信提示音在接近深夜十二点时才响起。

    知道是哪里的记者吗?

    陈辙回复:微阅头条,网媒。

    两分钟后,王涤发来消息:要尽快找到行凶者,不能让记者再深挖下去,不然会对陈染造成二次伤害。

    这是陈辙最担心的情况,他写道:有调查到什么吗?

    消息发送后,陈辙心中忐忑,王涤似乎了解他的内心一般,回复的速度比上一次快:手上有了新案子。没有太多时间调查,明天找你细说。

    陈辙盯着屏幕,无奈敲下“好的”两个字。

    没有调查到太多东西,这里面是否有关键线索呢?距离姐姐被袭击过去了三天时间,王涤很难在短时间内比刑侦队中专门负责此案的刑警取得更大进展,理智告诉陈辙不要对明天的见面抱有期待。

    手机又发出一声消息提示音打断了陈辙的思考,难道王涤真的发现了重要线索?

    他慌忙点亮屏幕,发现是一条好友申请,来自“搜附近的人”,备注写着真名——林静安。..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下一章

推荐阅读